《执缨》
《执缨》全本免费阅读
接风宴的琉璃灯晃得人眼晕,满殿烛火,酒香混着熏香直直往鼻尖里钻。
这场接风宴请了几乎大半的权贵和五品以上的大员,摆放讲究,规矩繁杂,座位中混着琳琅满目的装饰,第一次来的很难辨清自己的位置。
程韫正愁的蹙眉时,一道清洌的气息浅浅擦过耳畔,伴着玉佩轻叩的泠泠声,她抬眼撞进了一双浸了霜雪的眸子。
来人身着紫色官袍,腰束金玉带銙,墨发却只用一枚羊脂玉簪绾得一丝不苟,身姿挺拔如松。作为年纪轻轻便总领大半工程营造的工部侍郎,沈恪周身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场,却又裹着拒人千里的清冷。
他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手里的牌子上稍作停留,便冲着殿内的东南角,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,薄唇未启,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,转身便要走。
“多谢尚书大人。”
程韫下意识按礼制回了一句,那人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,似乎不想有过多的寒暄。两人的衣角在擦肩而过时轻轻缠绕,一触即分。
盯着那清瘦挺拔的背影,程韫有片刻的出神。
方才瞧见这人俊朗却又疏离的眉目,惊叹于这位尚书美色的同时,不算美好的回忆倏然撞入脑海,清楚明晰的画面简直像昨日刚发生的。
就算因为场合极力压制,那止不住的恨意和愤怒,仍旧如毒蛇般密密麻麻地缠了上来。
冷箭擦着颈侧而过的感觉,时隔多年,仍然记忆犹新。
按住额角强行压了压情绪,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到,方才在走廊微晃的烛光下,那人眉骨到鼻梁的弧度,与记忆里的少年的那几分重合——
九年前,她感念傅家夫人的恩惠,曾在利州停留过许久。
“今日公子吩咐做了暖锅,半个时辰便好,您掐着点往回走啊!”
“你尝尝这桂花酒酿。”
“怎么才回来?”
“上了程管事的贼船还能下吗。”
“袖剑很好,我也很喜欢。”
“新的桂花酒要酿很久……”
在边关的日子,辗转征战,生死一刻间,程韫从不刻意去想,她始终感觉可以再找到他,然后互相陪伴、扶持,看着彼此完成心中所想。
不过事实证明,人心向背,当时的真心,与之后的起落沉浮相比,分量还是太轻了。
毕竟你说今日一定要完成功课时,是发自肺腑,可到傍晚你真的没有温习时,也是遵从本心。
眼前这人与记忆里的模样实在相差甚远。
记忆里的少年眼尾带锐,眸子里化不开的执拗,可说话时却带着少年人的热忱宽纵;而这位沈尚书,眸底淬着化不开的寒意,一言一行都透着身居高位的审慎疏离,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感。
或许只是眉眼相似些罢了。
冷风簌簌吹过树梢,程韫指尖微紧,木牌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。
“找不到地儿,站在这守门呢?”中年将领笑着揶揄她。
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下,程韫才猛地回神,见霍启旁还跟着其他将领,忙不迭地行了礼。
“来,给你引见。这是我麾下最锐的一把剑,程韫。小韫,这是洪州聂复,自己人。”
“聂将军,久仰,将军总跟我们提您。”
聂复点了头回应,打量了几眼程韫,见她虽为女子,却身姿凛然,眼中锋芒藏得很好,隐隐有着超过其他将领的稳重,不由得颔首赞道:“真让这姓霍的捡个宝。”
霍启不免有些沾沾自喜,随口说道:“想当年在校武署,我二人同榻而眠,同案而食,他偷藏的兵书被先生搜走,还是我替他顶的罪呢。”
聂复捋着胡子,笑得意味深长:“后来你们霍将军策论写得一塌糊涂,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替他润色,那才堪堪够用啊……”
霍启伸手去揪他胡子:“我看你就是眼红我有这般好苗子,你那营里尽是些循规蹈矩的老油条,比不得吧?”
聂复闻言一噎,还未还手,宫女便恰巧上前引路,二人只得往前走,私下交锋却不断,你打我一拳我捣你一下,边走边缠斗成一团。
“你这老东西,还是这般得理不饶人,瞧把你得意的!”
二人不多时又笑作一团,那股子熟稔,绝非朝堂上的虚与委蛇可比。
程韫被这二人打了岔,眼角的泛红也轻了些,仿佛在重重雾气中,找到了一处光源。
霍启在程韫从军八年里,不仅仅是人心所向的将领,更是程韫心中如父如师的存在。或许早早在几步之外,便察觉到程韫的心不在焉。
二人太过相熟,哪怕仅仅是靠稍稍绷直的肩线,亦能判断出她的心情不算太好。
寥寥数语,既是与许久未见的朋友间的随口打趣,也是一双厚重温暖的手,轻轻拍拍她,无声说道——
别难过,往前走。
也许我们难过的事情不尽然相似,但是你瞧,我也走到了如今。
程韫甩甩头,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下去,转身向自己的席位走去,只是余光,还是忍不住往那人的位置,又瞥了一眼。
这一瞥,理智渐渐接管了纷杂的情绪,对于利州军来说,这明里暗里的眼线实在太多,蛰伏在暗处,伺机将利州军撕碎。此时作为副将,实在不适合有太多情绪。
更不应该对谁有了过分的关注。
程韫现下反而有些释怀,从昨日踏入燕都,身后时时刻刻都有藏在暗处的尾巴。
即使这些年在行军打仗时,都鲜少有敌人愿意迂回来打后方,荒漠戈壁中风险太大,也太容易迷路,甚至难以确保自己的军队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。
如今回到了自己国家的燕都,反而体会了一把腹背受敌。
几人刚在利州军的席位落座,邻座两名武将的低声议论便飘入了耳中。
“这位沈尚书可真是年轻得吓人,岁未而立,便做上了正三品的位置,听说前一阵儿圣上对他主持的漕运修缮案赞不绝口。”
“哼,看着风光,谁知道底细?八年前他是以恩科进士的身份入朝的,策论写得那叫一个惊才绝艳,圣上当场钦点了探花郎,转头就拨去了工部。可你瞧他的履历,沈氏旁支,他家老爷子踩了狗屎运,赶上先帝剿匪,才被赐了个侯爷,这不前脚刚把爵位传给他儿子几天,后脚在都中闹出多少笑话?”
“更别说这之前沈家没落了多少年?那祖籍家世全是一笔糊涂账,燕都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,说他是沽名钓誉的野路子。”
那人话音未落,便被同伴狠狠捅了一下胳膊,抬眼瞥见沈恪正从旁边廊道走过,慌忙闭了嘴,端起酒杯讪讪笑了笑。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!】